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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12-18 11:47 点击次数:175
辽东地区有一个说书先生,名叫赵三喜,一日妻子在家中喂牛,那老牛像疯了一般顶撞妻子,他透过窗子望去,恰巧看见这一幕,不由多想,急忙跑出门外。

一看!大事不妙,妻子已被踢倒在地,他赤手空拳去搀扶一动不动的妻子,那老牛就像杀红了眼,一脚踢到了他的面部,他没感觉到一丝疼痛,就昏迷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妻子已经去世,自己的眼睛也被老牛踢瞎了,乡亲们可怜他,帮他料理了妻子的后事。夫妻俩平日里感情深厚,若不是家中有小女赵莹莹,他真的想随妻子去了。
日子还要一天一天的过,从那以后,赵莹莹就成了父亲的眼睛。父女俩靠走街串巷说书赚些零钱度日。
赵莹莹手巧,闲暇时间做些手工,还能贴补些家用。不过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有些重活实在是做不动,好在邻居范文才时常帮助赵莹莹挑水劈柴。
要说这范文才也是苦命,父母早逝,一个人生活,虽然出身贫苦,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
要说范文才帮助赵家也有些许私心,他一直想拜赵三喜为师父,和他学说书,赵三喜没瞎的时候没收他为徒弟,并不是不喜欢范文才,而是不想将这门养家糊口的手艺在他身体还强壮的时候就传授给他人,一个和尚有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爹,我看你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每晚都咳嗽,咱父女以后不出去说书了,我就做些布鞋卖,能养活了您。”赵莹莹一边洗衣,一边和父亲说话。
“也罢,最近总觉得气息不够用,说书这碗饭爹是吃到头了。爹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我最放心不下你,女儿,爹虽然看不见,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喜欢文才是吧?”
“爹,文才哥相貌堂堂,志向远大,而我就是一个一般女子,长相也不出众,怎么能配的上他呢!”
“女儿,明日爹就给你去提亲。”赵三喜笑着说道。
次日范文才雷打不动的挑着两担水过来:“赵叔,我今天上山砍柴去了,回来晚了,没耽误你做饭吧。”

“没有,没有!文才啊,叔和你说件事,我啊得了肺痨,还没有和莹莹那丫头说呢,怕她担心,我怕撑不了多久了,这些书本是我的师爷传授给我的,书本上的段子,都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如今送给你了。”说着赵三喜拿出厚厚一摞发黄的书本,看样子是早已准备好的。
“赵叔,您答应收我为徒了!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范文才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还有一件事,我想把莹莹嫁给你,希望你好好好照顾她,这孩子跟我吃了不少苦,在我去世前,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范文才从来没想过娶妻之事,他知道自己的条件,一穷二白,没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
“师父,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对待莹莹,这辈子不离不弃,莹莹勤俭持家,是个好姑娘,能娶她是我范文才的福气。我将来若对不起他,我就投河自尽。”
后来,赵三喜选了个良辰吉日给范文才和莹莹成了亲,成亲后范文才苦练说书本领。他脑子灵光。书本上的段子,只要过目就会不忘。很快他便可以靠这个本事出去赚一些碎银了。
莹莹每日做布鞋,每天都会做到很晚。想着多卖些钱,给文才换一些新的衣裳,毕竟出门在外。穿的好一些,总是让人瞧得上的。
“娘子,你也不要太累了,和你说个好消息,白家班看上我了,以后我就可以跟班子走了,咱们的好日子快要到了。”
赵三喜看着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奔头。心里很是欣慰,在一个寒冬腊月之时,永远闭上了双眼,夫妻二人安葬好父亲。范文才继续和白家班走南闯北。
一年后莹莹生下了一个女婴,取名范美月。
因范文才长相出众,说书的时候声情并茂。很快就成了白家班的头牌。
白家班的班主有个女儿。名叫白玉兰,多才多艺,长相俊俏。她很是喜欢范文才。
范文才自然知道白玉兰对他有意思,但也知道自己是个成家的人,有意无意的拉开距离。

直到一次范文才得了伤寒卧病在床。整整躺了半个月才好起来。白玉兰鞍前马后的照顾,两个人的感情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范文才怎么会不喜欢白玉兰呢?二人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就像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文才哥,你和莹莹也算是父母包办,你们没有感情,你休了她吧。”白玉兰说道。
“玉兰,莹莹是个传统的女人,是个好女人。我若和她说休了她,若是他想不开,那我可就伤天害理了。”
“那我呢,你就愿意看见我这样吗?你知道吗?我每天睡不着,吃不好。你就不怕我死给你看吗?”
范文才和白玉兰在一起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但范文才每次回到家中,看着忙碌的妻子,看着活泼可爱的女儿。想说的话还是咽下去了。
每次回到白家班,看着白玉兰,又觉得对不起她。直到一次白玉兰割腕,幸好发现的及时,才没有让悲剧发生。
范文才这是鼓起勇气,回去和发妻赵莹莹坦白。
赵莹莹并没有像他想象那种痛哭流涕,寻死觅活,而是平淡的说:你休了我吧,我有我儿美月陪伴就好。你那时没有功成名就,和我在一起过还行,如今你功成名就了,我自知配不上你,你走吧。
范文才低着头,知道自己做的事实在让人原谅不了。他留下了两箱金银,回到了白家班,很快就和白玉兰成了亲。
时光如梭,犹如白驹过隙。转眼十多个年头过去了,白家班来了个小生叫许郎,十分英俊,很讨白玉兰开心,一来二去白玉兰变了心。
二人在范文才眼皮子里卿卿我我,范文才实在忍受不了,一气之下离开了白家班。只有他心里知道,这些年梦里梦见过几回发妻。他想回去跟妻子好好过日子。弥补这些年对妻子的愧疚,对女儿的愧疚。
他回到家乡。走到那个久违的老房子,站在门外往里看去,院子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他刚想推门而入,只听见一个女子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发妻赵莹莹。

“相公,美月,吃饭了,你俩快过来。”赵莹莹喊到。
只见一个男子拿着斧头从仓房出来,看样子是刚劈完木头,莹莹上前为他擦汗,每月拉着男人的手叫着爹。
他本以为妻子赵莹莹会一直等着他,没想到赵莹莹已经另嫁他人,夕阳下看着院子里的景象是那么的美好,只可惜与他范文才无关,如果当时没有抛弃妻子,院子里的那个男人就是自己了。
那日夕阳的余晖,如同烧熔的金子,泼洒在辽东这个小村庄的屋檐和树梢上,也泼洒在范文才冰冷的心上。他转身离开那扇熟悉的却再也无法推开的木门,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陷在泥沼。
村子里炊烟袅袅,饭香四溢,孩童的嬉笑声从各家各户的院落里飘出来,这一切人间的烟火气,此刻都成了刺痛他的针。
他回来了,怀揣着一点残存的对过往温暖的痴想,却发现那炉灶早已为他人燃起,那盏灯早已为他人点亮。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一个游荡在自家门口的孤魂。
他没有地方可去。父母早逝,老屋早已塌败。昔日的乡亲,见他落魄归来,眼神里虽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料定的淡然,仿佛他范文才的今日,在当年他抛下莹莹和美月,跟着白家班大小姐走时,就已经写定了。
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枯坐了半夜,寒露打湿了他的单衣,他也浑然不觉。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是莹莹在灯下纳鞋底,温柔地对他笑,一会儿是美月咿呀学语,伸着小手要他抱,一会儿是白玉兰决绝而冷漠的背影,和那个叫许郎的年轻小生得意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黄昏院子里,那个陌生男人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家。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他想起了当年跪在瞎眼的赵三喜面前,信誓旦旦说出的那句话:“我对不起他,我就投河自尽。”

原来,誓言这东西,出口时或许不觉,天地却都听着呢。
他对不起莹莹,对不起美月,对不起师父赵三喜的托付。如今,天地之大,竟没有他范文才一寸立足之地,也没有一个人需要他,等待他。
河边的风,比村里更冷,更急。那是一条养育了沿岸无数村落的大河,水流平缓处,像温柔的母亲,水流湍急处,又像无情的判官。
月光惨白地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冰冷的银鳞。范文才站在河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摇晃的倒影,那是一个憔悴落魄,被命运和自己共同抛弃的中年人。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台上说书,讲到那些负心汉最终遭了报应的段子,总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引得台下观众拍手叫好。如今,他自己竟活成了段子里的人,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一步一步走向河水深处,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他,他却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河水没过胸口,没过脖颈,最后,吞噬了他所有的悔恨、羞愧和绝望。
第二天清晨,渔夫撒网,感觉异常沉重,拉上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报了官,也通知了村里,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小小的村落。
赵莹莹正在院里喂鸡,听到邻居带来的消息,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谷粒撒了一地。她愣住了,身体晃了晃,旁边的丈夫,那个劈柴的男人,名叫石墩,赶紧扶住了她。
石墩是个沉默寡言的猎户,早年丧妻,为人老实厚道,待她和美月极好。
“他……他怎么就……”莹莹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虽然恩断义绝多年,但毕竟曾是夫妻,毕竟曾是美月的生父,听到他如此凄惨地了结一生,心里还是像被狠狠揪了一下,说不出的酸楚复杂。
“娘,怎么了?”已经出落成亭亭少女的美月从屋里出来,看到母亲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美月对这个生父印象模糊,记忆中只有小时候偶尔回来的模糊身影和昂贵的礼物。
后来母亲带着她改嫁石墩后,石墩爹虽不善言辞,却用宽厚的肩膀撑起了这个家,给了她实实在在的父爱。
莹莹稳了稳心神,对女儿轻轻摇头:“没事,美月,你去把昨天娘绣好的那方帕子拿来。”她支开女儿,才对石墩低声道:“是……范文才回来了,他投河了。”
石墩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我去看看。总得入土为安。”
最终,是石墩和村里几个长者出面,料理了范文才的后事。

赵莹莹带着美月,去了坟前。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包,立在村外的乱葬岗边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插了块木牌,写上范文才之墓几个字,凄凉潦草,就像他最后的结局。
莹莹站在坟前,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想起父亲赵三喜当年牵线,想起成亲时范文才羞涩又喜悦的脸,想起他刻苦学艺的夜晚,想起美月出生时他初为人父的激动……那时的日子虽清贫,却是有盼头的。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他跟着白家班越走越远,回家次数越来越少?还是他每次回来,身上渐渐带了不同的脂粉香气,言谈举止间多了些她不懂的浮华?
他最后一次回来,提出那残忍的要求时,她的心就已经死了,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她哭过,在无数个深夜,抱着熟睡的美月无声地流泪,但她不能倒下去,为了女儿,也为了瞎眼的父亲临终的嘱托。
她靠着做布鞋一点点攒钱,艰难地拉扯女儿。
是石墩,这个被村里人认为有些木讷的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默默地帮她挑水劈柴,修补漏雨的屋顶。
石墩不善表达,只用行动一点点温暖了她冰封的心。嫁给他,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给美月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可以依靠的爹。
日子久了,这份相濡以沫的恩情,倒比那虚无缥缈,易变的男女之情,来得更踏实,更长久。
“美月,给你爹磕个头吧。”莹莹轻声对女儿说。
美月顺从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她对这个生父的感情很淡,更多的是陌生和一丝怨怼,美月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石墩说:“爹,我们回去吧。”
三人转身,离开了那座孤坟,走向他们那个虽然简朴,却充满生气的家。
村子里关于范文才的议论,很快也就平息了,人们茶余饭后唏嘘几句造化弄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也就罢了。

河水依旧日夜不停地流淌,带走了时光,也带走了往事。
赵莹莹一家的日子,就像村边那条小溪,平静而安稳地继续着。美月渐渐长大,嫁了人,生了子。
石墩和莹莹相互扶持,直到白发苍苍。
